21世紀是一個動盪的世紀。上個世紀末，當柏林圍牆倒下，冷戰終結，許多人認為人類已經站上了「歷史的正路」。自由主義及全球化的浪潮勢不可擋，眼看將席捲世界。然而倏忽之間，國族主義及虛無主義捲土重來，民粹型政治領袖紛紛崛起，民主政治岌岌可危，而我們並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各國政治紛擾之際，氣候變遷及生態崩潰等全球性危機仍不斷逼近，晚近更有武漢肺炎肆虐全球。聯合國等國際組織理應對這些全球性危機做出反應，卻顯得欲振乏力。
要釐清人類在21世紀究竟面臨哪些挑戰以及該如何因應，無疑是個艱困的任務。世界變得過於複雜，而專業分工愈趨精細，一般人能夠了解的只是冰山一角，無法窺見全貌。幸好，我們有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做為一個新銳的歷史學家，哈拉瑞在他初試啼聲的代表作《人類大歷史》中，展現了他能夠宏觀且清晰剖析歷史脈絡的能力；之後又在《人類大命運》中對人類未來可能的走向提出合理的預測。而在本書《21世紀的21堂課》中，哈拉瑞聚焦於當前人類社會的重要議題，對於徬徨中的一般民眾，可能更具啟發性。正如哈拉瑞所言，「在一個資訊滿滿卻多半無用的世界上，清楚易懂的見解就成了一種力量。」哈拉瑞在本書中傳達的見解，無疑是一盞明燈，讓身處迷霧之中的人們，更能看清世界的真相。
挑戰—科技顛覆終將到來？
瑪莉．雪萊（Mary Shelley）在西元1817年完成她的知名著作《科學怪人》 （《Frankenstein》），這本經典作品除了開後世科幻小說之先河，更重要的是以小說的筆法刻劃出人類對於科學力量的恐懼：科學這把雙面刃固然能為人類創造極大的福祉，但若使用失當，亦可能成為災難。
在《科學怪人》出版的19世紀，書中劇情簡直是異想天開，畢竟當時的人們對生命科學的理解還非常淺薄，還要再過40幾年，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那澈底顛覆生命科學的《物種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才會被發表，然後約莫6年後，孟德爾（Gregor Johann Mendel）才會提出孟氏遺傳定律，難怪當時有人批評《科學怪人》是「恐怖而噁心的胡言亂語」[1]。然而從21世紀的角度來看，瑪莉．雪萊確實慧眼獨具，我們已經能切身感受到科學的力量，而不久之後恐怕科學以及衍生的科技更會使人類社會天翻地覆。
當然，這並不是說像科學怪人這樣的怪物即將在世間肆虐。21世紀在人類社會掀起波瀾的科學與科技，表面上看起來和善多了，許多人甚至會欣然接受它們，這些科技包括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大數據演算法、機器學習、基因編輯、精準醫療及腦機介面。更有系統地來說，哈拉瑞認為主要是「資訊科技」、「生物科技」以及兩者的結合會衝擊當前人類社會，尤其是會破壞「自由」及「平等」兩大概念，而這兩者正是自由主義的根基。因此，在20世紀末看似將成為歷史正解的自由主義，卻在進入21世紀後顯得左支右絀、 搖搖欲墜。
個人自由式微與數位獨裁崛起
先來談談「自由」。自由主義認為人的「自由意志」是最重要的價值，應該要讓任何人對任何事情都能有做選擇的自由。但是隨著科學家對大腦的瞭解愈發透徹，自由意志愈來愈像是一個虛構的神話。神經科學家班傑明．里貝特（Benjamin Libet）在1980年代的實驗指出，在受試者意識到自己做出選擇的300毫秒之前，大腦的就已經先對該選擇有所反應[2]，這可以推論人的選擇很可能只是大腦在接收並處理訊號後的反應，而「做選擇」這個意識只是之後才產生的。至於大腦會做出什麼反應，很大程度受到生物學上以及文化上的制約，並非個人可以自由選擇，這也難怪神經科學家山姆．哈里斯（Sam Harris）會高呼「自由意志已死」[3]。
即使自由意志並非真的存在，只要人們相信它存在，自由主義這套故事就仍然具有吸引力，上個世紀自由主義的成功就證明了這一點。然而，在資訊科技快速進展下，無論是對個人還是政府來說，「個人自由選擇的權利」愈來愈不被重視，這更動搖自由主義的根基。在過去，依循大腦為你做的選擇，即便這個選擇並不是真的那麼「自由」，通常還是比依循他人意見更能讓自己滿意。但是現在大數據演算法漸漸變得比大腦更加可靠，我們已經相當習慣於讓演算法幫我們處理一些外在的資訊，例如開車時要選擇的路線。而不久之後，演算法可能不只比你的大腦更瞭解外在世界，也更瞭解你這個人本身，所以像是選擇嗜好、選擇工作、選擇伴侶等，人們也會樂於交由演算法來決定。
從政府的角度來看，過往民主政體之所以能勝過專制政體，在於專制政體並沒有辦法處理大量集中的資訊，因此治理成效不彰。但在大數據演算法益發成熟的當代，資訊集中不再是一種劣勢，甚至可能變成優勢。限縮個人自由，大規模蒐集全體人民的數據，讓任何事情都讓政府（的演算法）幫你決定，可能更能打造有秩序而繁榮的社會，這就很可能會導致哈拉瑞所謂的「數位獨裁政權」。
人類歷史首見的生物性不平等
再來談談「平等」。平等這個觀念之所以會被重視，有兩個非常重要的基礎。第一，就生物學的角度來看，當代科學認為無論種族、膚色、文化，每個智人的認知能力都不會落差太大，都同樣會有快樂、痛苦等各種情緒，因此每個人的基本權利都應該被尊重。第二，從經濟層面來看，在工業革命之後整體經濟仰賴大量的勞工，所有勞工都對經濟有所貢獻，因此自然會爭取將經濟上的影響力轉化為政治上的權力。然而到了21世紀，這兩個基礎同樣搖搖欲墜。
過去，貴族與富翁雖然得以享受種種特權，但他們能夠累積並傳承的終究只是身外之物，例如財富、知識與爵位。就生物上的身體能力及認知能力來說，貴族一直都沒有比平民更佔優勢，因此只要提供適當的機會，平民也有機會翻身。但是在生物科技的發展下，富人很快就可能具備修改「基因」的能力，在未來，富人的小孩可能就是會比窮人的小孩更聰明、更美麗、體能更好，而一旦如此，階級流動將變得艱困無比，這就是哈拉瑞所預測的「生物種姓」。
更糟糕的是，一般人可能會在經濟上也變得無足輕重。21世紀以前，機器雖然能勝過人類的身體能力，但認知能力卻遠遠不及人類，因此只能取代初階的勞動工作。但是現在的人工智慧連在認知能力都已經超越人類，因此能夠比人類醫生更能精準診斷疾病、也比人類司機更能掌握路況。在認知能力被超越之後，我們其實不知道人類還有什麼能力能夠勝過人工智慧，更何況人工智慧還具備兩項「超人類」的能力：「可連結性」及「可更新性」，使得人工智慧全面接管工作的可能性大增。即使新世代也會產生新的工作職缺，例如數據分析師及程式工程師，這些工作的門檻也相當高，且相當不穩定。幾乎可以說，過往世代那些能夠做一輩子的穩定工作幾乎會在未來絕跡。而一旦大量的平民失去了工作，在經濟上喪失影響力，又能夠如何向掌握人工智慧的少部分菁英要求「平等」呢？
人類社會該走向何方？
既然連最後一個全球性的故事「自由主義」都面臨崩解，很多人於是放棄相信任何全球通用的故事或願景，反映出來的就是重回國族主義的懷抱，哈拉瑞認為這正是川普勝選以及英國脫歐的原因之一。然而，與其說重返國族主義是對當前挑戰的回應，更像是不知道如何面對挑戰而選擇逃避。哈拉瑞就指出，人類往全球性文明發展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過往的國族榮光固然看似美好，但逝者已矣，無法回頭。況且，目前人類所面臨的威脅，包括核戰、生態崩潰以及前述的科技顛覆，影響範圍都遍及全球，沒有國家能夠獨自應對，也沒有任何國家能夠置身事外。國族主義在這個世代已然太過狹隘，我們仍舊需要全球性的政治來面對這些全球性的挑戰。
哈拉瑞認為，世俗主義（secularism）可能會是比較合理的方向。世俗主義重視的是追求真相，具體的實踐方法則是科學。雖然說正是科學與科技的發展帶來挑戰，但時至今日人類早已沒有回頭路，我們也只能負起責任，繼續用科學來回應挑戰。例如透過禁止氟氯碳化物來緩解臭氧層破壞的案例，證明了人類仍然能用科學化解自己製造的危機。此外，世俗主義不推崇任何教條，主張以同理心作為道德的準則，這讓世俗主義比其他堅持教條的宗教或意識形態更具彈性，也有利於促進不同社群之間的合作。即使不是什麼新穎的構想，目前看來，世界各國秉持世俗主義的精神，建立區域性或全球性的政治實體，仍然是應付諸多全球性挑戰的最佳解。
雖然相較於當代人類的挑戰，哈拉瑞在《21世紀的21堂課》中對「解決方法」的討論並沒有那麼深刻，但對我來說這並不減損這本書的價值，畢竟能看出我們正在面對的挑戰就已經是很大的收穫了。做為一個21世紀的公民，我們應該做的第一步就是承認自己對世界所知甚少，然後透過各種方式學習以及思考，而《21世紀的21堂課》就是能協助我們思考的好書。
精通一技之長就能過一輩子的美好年代已經過去了，21世紀最大的特徵就是不斷加速的變化。持續的學習和思考，才能在這動盪的世局中求生。
參考資料
[1] Croker, John Wilson (1818). “Review of 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 The Quarterly Review. January 1818, 18: 379–85.
[2] Libet, Benjamin (1985). “Unconscious Cerebral Initiative and the Role of Conscious Will in Voluntary Action". The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8 (4): 529–566.
[3] Harris, Sam (2012). Free Will. Simon and Schuster.
書籍資訊
書名：21世紀的21堂課
原文書名：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
作者：哈拉瑞 （Yuval Noah Harari）
譯者：林俊宏
出版社：天下文化
博客來：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15762?sloc=main
讀墨AP：http://moo.im/a/4awxDU
達爾文的冰原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