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僅僅只是憧憬而已……真的已經觸手可及了。」
《鑽石王牌》第46卷。
在棒球漫畫《鑽石王牌》中，當原本默默無名的藥師高中在激戰後敗給強豪青道高中，眼看幾乎就要到手的勝利化為泡影，球員們不禁發出這樣的哀嘆，而這句話也恰好可以作為我看完Netflix台劇《模仿犯》後的心得總結。
有遺憾、有失望，但並不是因為這部作品很差勁。恰好相反，正是因為這部作品在中前段表現出色，讓人相信它真的會是一部成功的翻拍，真的能讓宮部美幸的經典小說在螢幕上精彩呈現，作品後段的荒腔走板才會如此讓人抱憾。
無雷心得
首先要申明，個人認為宮部美幸老師的《模仿犯》原作本來就是一個非常難翻拍的作品。宮部老師是日本「社會派推理」的代表人物，早年以「松本清張的女兒」著稱。不同於強調犯案手法與解謎的「本格派推理」，社會派推理會用更多篇幅去鋪陳「犯罪」背後的脈絡，尤其強調社會的結構性問題，以及每個角色性格及心理特質的成因。普遍來說，社會派推理的時空尺度都較大，牽涉到的角色眾多且皆有一定深度，也常常會與當代的社會背景做結合，這都增加了翻拍成影劇作品的難度。
而《模仿犯》即使以社會派推理的標準來看也是極其龐大複雜的鉅作，紙本書厚厚兩大冊，總計超過70萬字，出場角色超過40位，而且每一位角色都會用一定的篇幅去鋪陳其背景。要把這樣的作品用大約10集的影集來呈現，勢必要做出大幅的刪減及修改，非常考驗改編劇本的功力。所以身為原作粉絲的我在聽到台灣要翻拍《模仿犯》時，其實一直不敢抱持太大期望。
但這部作品確實一度讓我感到驚喜。撇開略顯尷尬且多餘的開頭不談，整部作品一直到中段為止都維持緊湊流暢的節奏，懸疑的氣氛營造得宜，讓觀眾不自覺沉浸其中。角色與故事線雖然與原作有不少差異，但仍然能保留住原作中一些重要的元素，改編的劇情也有不少亮點，看得出在劇本下了不少功夫。如果能保持這樣的水準到結束，我認為絕對能稱得上是一部成功的翻拍作品。
很可惜的是，這部影集的品質大概從第7集開始就大幅下滑，節奏開始拖沓、重要角色的塑造缺乏說服力、對犯案手法的描述粗糙，也出現很多不合理的BUG。在原作中最能展現雙方鬥智的高潮劇情，到了影集中卻成了互相情緒失控的荒謬暴走，還夾雜讓人出戲的文青式口白。而最末段劇情的草率，更使得沒看過原作的觀眾難以對「模仿犯」這個劇名產生共鳴，大大削弱了整部作品的一貫性。
整體而言，影集版《模仿犯》仍然有不少亮點，而且該作在多達20個國家都擠進Netflix前十名榜單，無疑是台劇的全新里程碑。不過，後段的失速讓原本80-90分的水準最後掉到70分左右，多少讓人覺得有些遺憾。
有雷分析 (慎入)
接下來會比較深入一點來談影集版的優缺點，這部分會涉及原作或影集版的劇透，請自行斟酌閱讀。
影集版優點
1. 表現亮眼的刑警角色
影集版和原作在角色設定上有不少差異，其中改編最成功的角色無疑是由庹宗華飾演的資深刑警「勇哥」林尚勇。原作中的刑警武上雖然也算是主要角色之一，但整體而言他還是比較從旁觀者的角度參與案件調查，與主線劇情的關聯性不強，也比較難引起共鳴。但影集版大膽地讓勇哥女兒成為嫌犯鎖定的目標，因此創造了很強的戲劇張力。庹宗華精湛的演技更是幫這部作品大大加分，無論是知道女兒失蹤後那種自然流露的擔憂，還是遊走在法律體制邊界的掙扎心理，都讓觀眾相當感同身受。
2. 效果奇佳的口哨聲
影集前幾集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主犯每次出場時都會響起的那個口哨旋律，雖然只是非常簡單的一段旋律，但搭配上受害者驚恐的表情動作，馬上就讓驚悚的氣氛往上升級，也讓主犯那種氣定神閒、以輕鬆戲謔態度犯案的形象烙印在觀眾心裡。這種手法在懸疑驚悚影視作品中並不罕見，但《模仿犯》確實執行得相當到位，證明了配樂音效能產生多大的效果，而這也正是文字小說難以做到的 (但犯人錄影帶中那個惱人笑聲的效果就沒這麼好了)。
3. 刪減及轉化塚田真一的戲份
經歷滅門血案的塚田真一在原作中有相當吃重的戲份，但這個角色卻是翻拍時的一大難題。這部分劇情與連續殺人案主線劇情關聯性並不高，在小說中有足夠的空間去鋪陳，讓這個角色逐漸成長，但在僅僅10集的影集中卻難以這樣執行，不僅容易讓主線失焦，也很難賦予角色足夠的深度。影集版《模仿犯》改讓滅門血案成為主角郭曉其的背景，並大幅刪減「被殺人犯家屬糾纏」等劇情，這個改動讓主線劇情明確化，也藉此埋下主角對法律體制抱持質疑的遠因，我認為是相當成功的改編。
影集版缺點
1. 主犯魅力盡失
《模仿犯》原作的成功，有很大一部分要歸功於主犯網川浩一的角色塑造。聰明絕頂、思緒縝密，自信滿滿卻不過於自傲、行事大膽卻不流於草率，對於人性的掌握極其透徹，輕易將眾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可以說完美呈現了「智慧犯」的典範。相較之下，影集版對於主犯的塑造就顯得相當失敗。中前段基本上依循原作的架構，還能展現大膽、細膩又殘酷的犯罪手法，但當主犯的身分被揭露之後，犯案手法陡然丕變。在對姚雅慈及胡允慧的犯行中，精巧、細膩與美感不復存在，僅剩下衝動、自卑與挑釁。犯案手法的前後落差不僅破壞了整部作品的合理性，更讓期待雙方鬥智的觀眾大失所望。
2. 檢警辦案及追緝的草率
《模仿犯》原作中，瓦解主犯網川野心的並不是什麼從天而降的英雄或神探，而是警方、記者等各方人士樸實無華又鍥而不捨的嚴密追查，而這也相當符合社會派推理的寫實風格。但可惜的是，這樣嚴謹的追查風格在影集中只執行了一半，前段明明就可以針對斷手、禮物盒等線索做出精彩的推論，後段卻幾乎完全放棄了對現場證據的調查。更讓人難以理解的是，調查團隊明明已經鎖定主犯的身分，卻沒有任何跟監的行動，讓他能輕易執行後續兩樁犯行，這種草率的辦案態度實在缺乏說服力。
3. 不復存在的「模仿犯」
原作中，主犯網川掉入前畑滋子設下的陷阱，在節目上激動高喊「我不是模仿犯！」這可以說是整部作品最大的高潮，也完美反映書名的由來，絕對是令人拍案叫絕的經典橋段！影集版雖然也嘗試還原這個犯人在節目上自白的場面，但卻完全沒有提到「模仿犯」3個字，對於原作書迷來說可能是最難以接受的缺點。而對於沒看過原作的觀眾來說，更是難以透過這段劇情理解這部作品為什麼叫做《模仿犯》，這種「名實不符」的感覺大大減弱了作品的感染力。
4. 高井和明/胡建和的影響力不足
原作中對於高井和明 (胡建和) 與栗橋浩美 (沈嘉文) 的關係有相當深入的描寫，影集版受限於篇幅，沒辦法對這段關係著墨太多，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有一個改動大大減弱了觀眾對於高井和明 (胡建和) 的共鳴，那就是原作中栗橋和高井是在「去自首」的路上身亡的，影集中卻改為「逃亡」途中身亡。這個改動看似輕微，其實影響甚大，因為原作劇情證明了高井 (胡建和) 這種堅持善良、信任朋友的行事風格是有影響力的，這也賦予了高井的死更強的悲劇性。但影集版劇情只會讓觀眾對胡建和留下濫好人跟替罪羔羊的形象，對於這個角色來說相當可惜。
最後還是要說，不管你喜不喜歡影集版的《模仿犯》，我都要誠摯推薦宮部美幸老師的原作，真的是社會派推理的不朽經典。
附上讀墨的AP： https://moo.im/a/28apDW
達爾文的冰原狼 